吃茶、听书、下馆子，在民国时期的江南过一天是一种什么样 ...

蛋定姐

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。
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
能不忆江南?

在古人笔下，诞生过众多以江南为主题的诗篇，无一不描绘着富庶、秀美的江南印象。
除了是一种地理划分之外，江南也代表着一种文化与生活方式，衣食住行、吃喝玩乐，江南地区的人们向来走在潮头浪尖。江南文化具有很好的适应性和包容性，民国时期，随着工业化的推进与外来文化的传播，江南人的生活加速新陈代谢，也由此影响着中国全社会的新动向。

1.什么是“江南”？
自中古时代特别是唐宋以降，江南因其经济文化上的影响力与国家赋税负担中所占的较大份额，地位越益提高。江南地区的许多城镇，在生活形态、生产方式、文化追求等方面，对中国其他地区的影响也在加强。
到明清时期，江南形成了一个以艺文、图书、兴学、隐读为地域特色的文化型社会，这是江南自然地理、历史发展和人文化成的必然，也显示出明清江南的文化特质和个性，以及明清江南士人的精神趋尚、价值取向、生活内容和生存方式。
明清时期的“江南”范围相对集中于环太湖周边的几个府州县。明末的时候就有人建议，在最为富庶的苏南与浙西地区设立专门的行政区，并置督抚专治，称作“江南腹心”。



杭州西湖

作为国家财赋重地的“江南”，在归有光（1507—1571）看来，指的就是南直隶的苏、松、常与浙西的杭、嘉、湖六府地区。
清代学者进一步指出，苏、松、常、镇四府“合于浙西则未有异者”，有很强的统一性。所谓浙西，当然就是杭、嘉、湖三府。因此也可以认为，杭州、嘉兴、湖州、苏州、松江、常州与镇江七府就是所谓的“江南”。
但仍应指出，清前期所谓的“江南”，在行政上主要指的是今天江苏、安徽两省地区。苏、松、常三个府不过是正式的“江南省”的一部分。而且，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，这三个府往往并称，尤以苏松并称为常。
至民国时期，像南京、上海、苏州、无锡、镇江等城市都属“江南”的范围，是长江下游的一个核心地域，与北方的黄河流域、南方的珠江流域相对。所以“江南”就成了“一个多重性格的流域”，即从经济上看，“江南是一个都市线”；从人文的观点上看，“江南是物质文明最高度的区域”；从政治上看，“江南是现在政治机构的中枢”。
而在当时“江苏水利协会”自办的杂志中，绘有一幅“太湖流域大势图”，地理上就是茅山、天目山系以东、长江以南的三角地带，加上附带地区，完全等同于民国政府与民间时常讨论的“江南水道大势”之地。这样看来，当时的政府与民间大都认为，江南就是太湖平原地区。
1949年之后，学界论及江南的成果日多，很多研究就以江南为题。核心江南，几乎等同于地理学意义上的太湖流域平原。宋家泰就曾指出，江南地区从狭义的层面来看，包括苏南镇江以东的苏锡常，上海市，浙北杭嘉湖地区和杭州市及其所属余杭县。
本世纪的最初几年，这个问题又引起了人们的关注，并涉及许多学科领域，包括地理学、文学、史学、经济学、语言学等。譬如，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主编的《中国国家地理》杂志，还专辟一期，从不同的学科视野，论析不同的江南空间。在不同的“江南”外延下，其共同的内涵都是太湖平原。特别应指出的是，由于经济的繁荣，江南的吴语地位上升，江淮官话受到歧视，受这样的心理因素影响，不但扬州不被视为江南，也连累镇江被当作江北了。有人很早就说过，镇江虽然作过江苏的省会，是长江下游的第一个码头，但其“风味”与苏州、无锡有很大的不同，“是江南的边疆”。

2.江南城镇的日常生活
1920年代，引人注意的长途电话已遍及江南各城镇，电灯在各县小镇也往往所在多有。这种繁荣发展的程度，“较之西北甘各省，真有天渊之别”，“不愧是人间的天堂”。
在许多其他地区的人看来，江南的生活确实有让外人艳羡的地方。1926年冬天，河南辉县人马员生经由沪宁铁路从南京到上海，他说，沪宁火车干净、舒适，车上的男女旅客都很文明，衣服整齐，秩序也好；天也不太冷，车走得很平稳。车窗外树木还绿，不时看到溪水缓流，小船荡漾，农民住宅，几家成一个村子，“江南风光真是名不虚传”。
再如苏州，人们的生活都很会“享受”，饮食衣饰、居室园林，“无不讲究精美”，但若无经济基础和文化积累，也是办不到的。有人谈及周庄镇的生活，论作是一种“极度的安闲状态”：“老者是茶叙，认真得风雨无阻；少者是烟赌，认真得卜昼卜夜；这种机械的日常生活，不要说榆关的警报，不能改变他的常态，就是天坍下来，也不在他们的心上！”对北方人来说，像江南乌镇这样的小镇，就感觉有北方的二等县城那么热闹了，而且很摩登：镇里有的是长途电话（后来你就知道它的用处了），电灯，剪发而且把发烫曲了的姑娘，抽大烟的少爷，上海流行过三个月的新妆，还有——周乡绅六年前盖造的“烟囱装在墙壁里”的洋房。1936年，《新运月刊》载文评论说：世界动向不管是在巴黎或是在英伦，只要发生了能够波到中国来，江南人的生活，马上就有了一个适应；而且他们的适应，是具着创造的模仿，造成独立一格的风尚，从思想，学术，工作，物质的建设，私生活的爱美，各方面里，都在在给内地人们，一个莫大的兴奋与刺激，所以江南人民一部分的生活，是紧张的，进步的，新陈代谢的，而能够影响成中国全社会的新动向。



苏州园林

确实，从外在表现来看，江南城镇的生活似乎风光华美，社会有序，生活安逸，给人以“家给人足”的感受。有一首“南浔山歌”，生动地描画了南浔镇居民一年四季的日常生活景象：
正月梅花报立春，南浔好似小南京。
盐商典当行行有，单少戏馆女堂名。
二月杏花白如银，垂虹桥对分水墩。
官塘大路真闹热，来往行人数不清。
三月桃花树树红，分水墩前闹冲冲。
两岸划船叫摆渡，踏青仕女密重重。
四月蔷薇叶正青，西木巷口像阊门。
卖丝乡人无其数，终朝吃得醉醺醺。
五月石榴似火红，贤圣盛会古遗风。
神行太保刽子手，监押犯人不容松。
六月荷花透水放，大桥湾里毛猪行。
炎炎夏天难行走，臭气冲人不可当。
七月鸡冠遍地栽，张王庙里任徘徊。
凤凰池边无心立，前面去看总管会。
八月中秋桂花香，土地堂前正闹忙。
耍货摊头西洋景，看完戏法听滩簧。
九月菊花瓣瓣黄，邀伴同游土地堂。
便相只有四五日，遇上重阳已散场。
十月芙蓉闰小春，新庵荡北桂花坟。
嘉应庙前行人少，董家厅上冷清清。
十一月花开紫薇红，宝善街上闹轰轰。
大庄小号俱看备，电报传信不通风。
十二月腊梅开得浓，各家收账急冲冲。
手提钞码回头看，恐忘经折破灯笼。
这样的生活，大概从晚清到民国前期都是一致的。商人、市民、伙计、香客等人保持着生活的常轨，一年忙碌不停。
不论从事什么工作，靠什么谋生，江南城镇都能提供各种各样的机会，不仅是给当地人，也提供给外来移民。
号称人间“天堂”的苏州城，最热闹、最有名的地方是在玄妙观一带，但在民国时期已远不如上海的商业街那样热闹。其实，苏州的生活也在发展。在工商业街区，从传统的到新式的西方生活用品，各类营业十分齐全，满足了人们的日常生活需求。如典当行、银行钱庄、金号银楼、丝纱厂、火柴厂、纸板厂、绸缎庄、珠宝店、米行、酱园、布厂、木行板栈、布店、洋货店、冶坊桐油、豆行、酒行、煤油、油行、电灯厂、药房、麦粉厂、碾米厂、汽水厂、烛皂厂、保险公司、颜料行、漆店、洋机公司、绣货行、水泥行、眼镜钟表店、香烟公司、绍酒店、书坊、纸店、粮果行、转运公司、彩票业等，遍布苏州城中。
相对而言，上海人的“生活”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，不仅吸引人们到上海去，而且以模仿上海人的衣着服饰、生活方式为尚。时人说，上海的妇女很是奇怪，“竟有极大的魔力足以左右全中国的妇女”，其他地方妇女的装饰、习惯、言行，“几乎都以上海妇女为标准”。在交通便利、可以就近到达上海的江南城镇，“妇女们吃饱了没事做，差不多专在学上海的妇女”，有时就跟着丈夫到上海来一次，逛逛十里洋场，回去后就把上海妇女的装饰、习惯和一切言行都学了去了。而上海的娼妓，更是“宣传上海妇女风气的使者”，每到一些码头地方，“多少就在那里留下些上海妇女的风气”。
如果从“风俗”的角度来看，江南城镇生活整体呈现出由俭入奢的变化态势。导致这种生活风气变化的原因，一是在于时代的进步，昔日的珍品往往变为常品，特别是在衣着服饰方面；二是在江南，奢风由来已久；三是上海地方的物质生活水平高，生活繁华，影响了其他城镇的民众生活与观念。

3.江南城镇的休闲逸乐
“吃茶”被认为是“苏州人消闲生活的第一必修课”。
有人这样描述道，每天清晨，苏州全城笼罩在淡雾之中，“小巷里发生了气湿醉人的味道，阳光无力的射在深灰色的建筑上，同时更有一块闪烁的光，反映在被磨光的砖头路，人们开始蠕动了，在小巷中穿行着，闲散的步子，散漫的神情，他们多半是到茶馆去——吃茶”。
周作人曾短暂地到过苏州游玩，他感觉苏州城里特别有趣味的，是在“吴苑茶社”所见的情形：茶食清洁，布置简易，没有洋派气味，固已很好，而吃茶的人那么多，有的像祖母老太太，带领家人妇子，围着方桌，悠悠地享用，看了很有意思。这个吴苑茶社时称“吴苑深处”，与“小仓别墅”属于苏州城内茶肆中最有名的，是当时很多人对于苏州茶馆的一个共同记忆。
在郑逸梅的印象中，苏州人平常的消遣，就是喝茶：好得有闲阶级，大都把吴苑深处，作为俱乐部，尽可谈天说地，不愁寂寞。他们谈话的资料，有下列的几种：一、赌经，二、风月闲情，三、电影明星的服装姿态，四、强奸新闻，五、讽刺社会。……一切世界潮流，国家大计，失业恐慌，经济压迫，这些溢出谈话范围以外的，他们决不愿加以讨论。
茶馆“虽然是奢侈性质的玩意，可是价钱却十分的大众化”。普通一壶茶卖十一二文，讲究些也不过四十文，不限时间、不限人数，大概从早上六点开门营业时一直坐到晚上八点关门为止。这就吸引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，从而构成城乡民众娱乐消遣的一个重要空间。人们在周期性的劳作之余，大多很愿意到茶馆稍事休闲。在桐乡乌镇，生意最好的茶馆是访庐阁，其他还有同安茶园，虽历史久一些，但生意不好。新设的迎宾、畅乐园、升平园、升平楼则都很热闹。至于镇上的小茶馆，就不计其数了。
茶馆成了普通民众和过往客商憩息之处，议行市、谈家常之所，也是民间艺人、江湖杂耍谋生之地。费孝通指出：“男人们利用这段时间在茶馆里消遣。茶馆在镇里，它聚集了从各村来的人，在茶馆里谈生意，商议婚姻大事，调解纠纷等等。”但茶馆基本上算是男人的“俱乐部”，因为很少有妇女和她们的男人一起在茶馆露面。
江南城镇的很多茶馆往往兼有书场的功能。苏州人上半天消磨于吃茶的话，下半天就主要沉浸在书场中了。

4.江南城镇的饮食
民国时期的江南，以城市中的新式马路、联系城乡的新式火轮或汽车以及贯通江南地区的火车等为代表，构建起了人们日常出行方式与作息安排的新面貌。尽管大小城镇间的交通仍以河道为主，但小火轮的普及率极高；至于陆路交通，贯穿太湖平原的，主要以京沪、沪杭铁路为主，汽车交通也已众多。在时间与空间感觉上，都给传统中国人的生活以较大的冲击，也自然会改变人们的作息与出行安排，江南的旅行者及江南内部人员的流动，显得更加繁密。这就对江南城镇的服务业造成了不少压力。也恰恰是这种压力，刺激了各地服务业的兴隆。这主要体现在饮食与住宿方面。
无论是对外来冶游者、从商者、打工者等人群，还是对土著民众而言，在饮食方面都有一定的需求。除了家居的日常饮食，在城镇中的饭馆、酒店甚至小食摊，是构成日常生活消费的一个主要方面，也成了人们对不同城镇特色饮食区分与记忆的标识。像苏州“松鹤楼”的小菜，无锡的排骨，镇江的锅盖面，杭州的东坡肉、西湖醋鱼、龙井茶，嘉兴的“五芳斋”粽子，湖州的“诸老大”千张包，嘉定南翔镇的小笼包，平湖的糟蛋，嘉善西塘镇的八珍糕，松江的鲈鱼，绍兴的霉干菜、黄酒、茴香豆，宁波的汤圆，甚至金华的火腿，安吉的竹笋，黄岩的橘子，临安的小核桃，等等，从传统时代至今，人们都一直记忆深刻。
就前民国时代来说，江南核心区最重要的城市当属苏州。苏州既是经济文化中心，又是一个消费中心，对于“吃”向来讲究，凡是蔬果鱼鲜，应时上市，一年四季，应有尽有。而初夏樱笋蚕豆刚出的时节，更极一时之盛，鱼鲜中尤以鲥鱼为个中魁首。而城中的菜馆，区分甚细，有京菜馆、徽菜馆、粤菜馆、西菜馆、镇江菜馆、教门菜馆、本地菜馆等；至于小饭馆，就更多了。馆中的菜多家常风味，自然很受普通居民的欢迎。其中，酒馆大多由绍兴人所经营，像金瑞兴、章东门、言茂源等，在热闹市廛中都有开设。例如，在观前街一带，若宫巷有元大昌、同福和；太监弄有全城源；大成坊巷城中酒家等，入晚买醉客常常爆满。类似的情景，在江南的一般城市中，都能见到。就像1921年日本人调查浙江地区所见的，喝茶、饮酒的风气，无论城乡，很是盛行。在各大城市及较大的乡村中显眼的地方，都可以见到茶馆、茶店与称之为酒店的小酒馆，每当黄昏，在店头站立着花钱买醉的劳动者。
在无锡，菜馆一样众多，一般区分为京馆、锡馆、徽馆、西菜馆四类，且各具特色。京馆以烧烤各菜最佳，徽馆以红烧各菜最佳，而锡馆以清蒸各菜最佳。至于西菜馆，虽说对一般人多少带有新鲜感，但在江南地区，这类菜馆并非少见，既迎合了海外人们的需求，也能让当地人感受些异国的风味。像镇江的西餐馆，只有“美丽”一家，其他还有中西混合的餐馆，所以营业服务以“美丽”最优。而其他各类餐馆更是繁多，不一而足。





《近世江南的城乡社会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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